四川大学当代俄罗斯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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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文学中的普京形象


四川大学当代俄罗斯研究中心
成果简报
(第2期)
(2011-6-22)
刘亚丁


  明年俄罗斯将举行总统选举,普京频放竞选信号。近十来年俄罗斯有多本以普京为主人公,或影射普京的长篇小说,其中有三本包含着“中国元素”,而且没有中译本,因此值得评介。

  有中国血统的善战沙皇

  在巴·克鲁萨诺夫的《天使的螫伤》(ПавелРусанов.Укусангела,?Октябрь?1999,№12)中,中国姑娘庄三妹与俄国军官尼基塔·涅季塔耶夫的遗腹子名叫伊凡·涅季塔耶夫(俄罗斯学者列·达尼尔金认为,伊凡即是普京。详见后文)是主人公。省首席贵族成了伊凡和姐姐姐塔尼娅的监护人。塔尼娅嫁给了首席贵族的儿子、哲学家彼得。伊凡成了士官学校的士官生。古老信徒教派的一个老头将国王传位的护身符授予伊凡。此后,伊凡率兵打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历任将军、沙皇格勒总督、执政。彼得让塔尼娅施美人计除掉了伊凡的政敌,伊凡在彼得堡登基,当了皇帝。帝国的疆域日益扩展。

  克鲁萨诺夫不愧为酿酒高手,他把新欧亚主义当葡萄,倒进他想象的俄罗斯帝国那巨大橡木桶,酿出了烈酒,让绝望于苏联崩溃的俄国读者畅饮后做了长长的弥赛亚美梦。

  《天使的螫伤》借伊凡的血缘隐喻了亚欧文化的杂交:其父为俄国人,其母是中国人。小说中有预言家声称:“世界的新领路人会带领人民穿过恐惧,他将诞生于俄国的铁锤和天朝的铁砧之间。”新欧亚主义又是对全盘西方化的反动,在《天使的螫伤》中,伊凡的政敌布雷金中了彼得的奸计,落荒而逃,既投靠伦敦,又向西欧各大国首脑致函乞怜。伊凡则对其余党大开杀戒。

  15世纪俄罗斯便开始构筑“莫斯科是第三罗马”的弥赛亚蓝图:俄罗斯主是拜占庭皇帝和罗马帝国皇帝真正的继承人。此后俄罗斯在弥赛亚的旗号下,开始了建立斯拉夫大帝国的地缘政治扩张。在《天使的螫伤》中,伊凡带领俄国军队南并土耳其,西控东中欧,直捣奥地利边境,其铁骑还踏遍北非,同时觊觎北美,而且盟国“中国”答应以唐城为第五纵队策应其在北美的行动。《天使的螫伤》想象的俄罗斯帝国版图之大,超过了任何斯拉夫主义者的狂想。

  练气功、学汉语的“道士”

  如果说“中国”油彩在《天使的螫伤》中是伊凡从娘胎里带来的,那么《2008》(СергейДоренко.2008,Москва:AdMarginem,2005)中的普京却是后天绘上的。2005年出版的这本谢·多连科的小说颇有市场,因为它悬想了2008年普京第二任总统到届时的政治灾难。

  小说从2008年1月7日开始,逐日展开对普京活动的想象,一直写到2月4日。1月7日普京接待德国总理施罗德,普京谈及了他总统宝座的继承人——莫斯科市长德·科扎克。接着普京来到莫斯科河畔的练功塔,在李鸣等4名中国道士指导下,练气功,学汉语。作品讲诉了此后的灾难性事件。

  多连科也可算是个老到厨子,他把俄罗斯东正教的沉重末日论当主料、中国道家的逍遥出世当主打配料,再撒些调味的色情、梦幻、恐怖袭击、热核泄露之类,翻炒起来,端出了《2008》这样一盘五味俱全的后现代文化杂烩。尼·别尔嘉耶夫指出:“俄罗斯思想本质上说是一种末日论思想,而这种末日论采取了各种不同的形式。”回顾俄罗斯文学,我们会发现,每当世纪转换或政治巨变时,这种末日论就会流溢于作品之中。

  在小说中,末日论与道家的出世是这样翻炒的:道士们教普京练功,焚烧黄表后,阎罗王现身普京跟前,对他说:“你的命运网罗已然编定,你无力改变它。”此后普京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他开始到处寻求长生之道。他先咨询遗传学专家,后去旁听李鸣、巫师和内外科医生等人的长寿研讨会,在会上国安会将军卢基扬诺夫大谈特谈葛洪的长生术和丹药。为求长寿,普京擅离职守,飞抵俄罗斯的阿尔泰边区,对外声称休假,实则暗中飞抵中国抚顺,跟龙门派的掌门人王列平学道。王列平对他纵论2003至2023年运势之时,正值车臣恐怖分子进攻莫斯科之际。此时车臣恐怖分子占领了莫斯科的一所核电站,并攻占了另外几座城市的核电站。利蒙诺夫的红色青年先锋军攻占克里姆林宫,宣布成立革命军事委员会。普京返回莫斯科后,藏身于莫斯科一处地宫,致电布什。布什对普京声称,美国将派兵保护俄罗斯的军用和民用核设施,并占领若干俄罗斯城市,使之免受恐怖分子之扰。总统办公厅主任声称,普京里通外国,已被枪决。实际上普京坐失良机,只好躲在地宫里,听任车臣恐怖分子等折腾俄国。

  人狼互变的缠绵将军

  维克多·佩列文2005年出版了长篇小说《阿狐狸——变者圣书》(ВикторПелевин.Ахули,Священнаякнигаоборотня.Москва:Экмос,2005)。书中,名为阿狐狸的莫斯科高级妓女以第一人称来讲述其经历。据阿狐狸说,“我们狐狸,不像人,不是生出来的。我们来自天上的石头,同《西游记》的主人公孙悟空是远亲”。她还说,她在历史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在莫斯科“院士”书店里可以买到干宝的《搜神记》,在那里有王灵孝被阿紫狐引诱的记载。

  阿狐狸邂逅国家安全局的亚历山大少将,他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他让她管自己叫“灰色萨沙”。初次见到阿狐狸,这个让间谍胆寒的将军即刻变得彬彬有礼,甚至款款情深,同她分享玩网络游戏的开心,还打算送她贵重礼物。三天后“灰色萨沙”打电约阿狐狸去自己公寓。在他对阿狐狸抒发衷情后,俩人欲做亲密科时,阿狐狸的尾巴露出,“灰色萨沙”却变成了一只似人似狼的怪物,獠牙外露。阿狐狸被吓晕了。当她醒来时,“灰色萨沙”已恢复了人形。

  后来阿狐狸也爱上了“灰色萨沙”,但只要他们要做亲密科,他就会变成狼人,失去说话能力。后来“灰色萨沙”告诉阿狐狸说,他是“超级变形者”。阿狐狸认为,超级变形者就是飞升入彩虹的人。不料后来“灰色萨沙”发现阿狐狸至少已有2000岁了,写信与之绝交。阿狐狸痛不欲生。

  在这部小说中,佩列文激活了多种文化资源。《搜神记》、《聊斋》(阿列克谢耶夫院士的各种《聊斋》译本在俄罗斯产生了很大影响)自不待言。同时,古希腊罗马神话中情种宙斯化为天鹅、金牛等去亲近美女的神话,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那些人变动物、植物的故事,也许再次给了俄罗斯这位当红作家以灵感。为了增添中国元素,小说的一版的封面还有用毛笔写的中国字“阿狐狸”。但小说的政治寓意是复杂多解的。

  正如列·达尼尔金在《杂乱无章》(ЛевДанилкин.Клудж,《Новыймир》2010,№10)一文中指出的那样:“《变者圣书》中的灰狼,就是普京的人格化。”该文回顾了新世纪10年来俄罗斯小说概况,点评了一系列普京题材作品,对《天使的螫伤》,击节赞赏,对《2008》,点名而已。达氏指出:“零零年代,即普京时代。”

  三点简析

  首先,可将这三部普京题材作品放在与“中国元素”的关系中来看。借助弗·詹姆斯的文学作品是政治无意识的观念可知,这些作家对通过虚构的情节,对“中国元素”在俄罗斯复杂政治格局中的作用给予了不同的解读。在《天使的螫伤》中,“中国元素”具有正面作用,在主人公伊凡出生、建功立业、完成帝国霸业中都是促进因素。但作品中的莫斯科是第三罗马的观念和霸权意识又是我们应有所警觉的。在《2008》中,道士、阎罗王、龙门派等因素则使普京由励精图治的积极政家成变成了消极逃世之徒,莫斯科大乱也跟他暗中的“中国之行”有关联。因此很难把《2008》中的“中国元素”看成是正面的、积极的。佩列文在过去的作品一向好用“中国元素”,如《中国太守传》对《南柯太守传》的模仿,《夏伯阳与虚空》对佛教观念的借用。但在《阿狐狸》中,在隐喻的层面上看,阿狐狸所表征的“中国元素”,则不能说是正面的,更不能说是积极的。

  其次,可将这三部普京题材作品放在新欧亚主义的大背景下来看。欧亚主义是上世纪20-30年代在俄罗斯侨民中出现的一种政治哲学思潮。它强调,俄罗斯在地理和人类学的意义上处于欧洲和亚洲的“中间”地带,因而具有文化等方面的优越性。彼得堡历史学家列夫·古米廖夫(1912-1992)则是新欧亚主义的有力倡导者。他曾在《从露西到俄罗斯》一书中述及1552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同拔都的儿子的结盟。俄科学院远东所所长季塔连科(1943-)院士是新欧亚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在《中国精神文化大典》总序中写道:“当代俄罗斯的欧亚主义是客观的天文事实,是地理学的、人文的、社会的现实。俄罗斯囊括了欧洲和亚洲空间的部分,并将它们结合在欧亚之中,因而她容纳欧洲和亚洲的文化因素于自己的范围内,形成了最高级的、人本学、宇宙学意义上的精神文化合题。”这三部普京题材的小说,都与新欧亚主义思潮有某种关系。《天使的螫伤》显然是正面回应新欧亚主义的主张。《2008》和《阿狐狸》则有所保留。

  最后,可从精神分析角度来看,文学是作家的白日梦,是欲望的折射。三位俄罗斯作家借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借助“中国元素”在表达自己的欲望。克鲁萨诺夫在《天使的螫伤》中营建乌托邦,以申苏联解体之恨和对铁腕强国者的呼唤;多连科在《2008》中做了白日梦,以预叙对普京去留或致政治地震的畏怖;佩列文在《阿狐狸》中讲天方夜谭,以描绘文化交融所带来的光怪陆离。

  这三部普京题材作品风格迥别,主题各异,普京形象也各具特色,这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俄罗斯社会意识的多元化和零散化。

  (作者系四川大学当代俄罗斯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主席、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

主编:李志强 刘亚丁

联系人:沈影 池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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